坯布已裁,衣片齐整。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
经过了理丝、织造、染色、刺绣、依谱裁剪,一件明代衣冠,终于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合缝、成衣。
小院里静得出奇,连风都放轻了脚步。
顾老师傅将一叠叠方正齐整的衣片轻轻摆在梨木案板上,交领、袖身、衣身、摆片、内侧暗兜,分门别类,一丝不乱。每一片都带着草木染的温润,带着古法裁制的端正,像是等待着最后一步归位,便能重现数百年前的风骨。
周老师傅站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
他见过太多成衣,却从未见过如此守古、守制、守礼的合缝之法。前面的工序再精,若缝合时乱了针脚、破了规制,那便前功尽弃。
“今日成衣。”
顾老师傅声音沉稳,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学员,“衣分裁、合、缝、锁、整五步。裁是形,合是序,缝是骨,锁是牢,整是容。五步不乱,衣冠方成。
在明代,这叫礼成归一。
一步错,全衣废;一针歪,形制破。
你们记住,古法成衣,不是把布缝起来,是把规矩、礼制、匠心,一并缝进去。”
学员们屏息静听,无人敢有半分浮躁。
案板之上,除了衣片,只摆着几样最朴素的工具:
圆头古针、真丝捻线、木质顶针、细齿梳、小铜熨斗。
没有电动工具,没有化纤线,没有半点取巧之物。
“合缝先排序。”顾老师傅轻轻拿起交领与衣身,“领对肩,肩对袖,侧缝对齐,下摆归中。
衣片与衣片相合,必须丝纹相对、经纬相顺。
丝不顺,衣必扭;纹不对,形必歪。
现在的人做衣服,对齐花型就行,我们古法,要对齐丝、纹、尺、法四样。”
他将两片布轻轻叠合,边缘齐整如刀切,不差一毫。
“合片三忌:不拉扯、不硬拽、不硬合。布有布性,丝有丝理,顺着它,衣才正;逆着它,再好看也是歪的。”
有学员轻声问:“顾老师傅,合片只要对齐边就行了吗?”
顾老师傅缓缓摇头:
“边对齐,只是外行。
我们要对齐的,是古谱上的线。
哪里起针,哪里落针,哪里回针,哪里藏线,谱上都写得清清楚楚。
明代织造局的匠人,合缝的针脚长短、密度、深浅,全是定数。
差一根丝,都不算合格。
那时候,这不是手艺,是律法。
你乱一针,就是对礼制不敬;你省一道,就是拿九族冒险。”
众人心中一凛。
原来连“缝起来”这三个字,背后都藏着如此森严的规矩。
顾老师傅取针引线,丝线依旧是之前草木染出的同色线,同料、同色、同质性,里外如一。
“古法合缝,用线必与衣料同质。丝衣用丝线,布衣用棉线,不可混用。
线色必与衣身同色,正面看不见针脚,背面也不能杂乱。
衣冠之礼,在于表里如一。
人前端庄,人后潦草,那不是衣冠,是欺世。”
他拇指戴上木质顶针,指尖捏针,缓缓刺入布片。
起针藏于布缝之内,不露头、不打结、不外露。
落针、引线、抽线,力道轻而稳,不紧不松。太紧,布面起皱;太松,衣身易垮。
“合缝针脚,三分长,二分入,一分露。
长了易断,短了费力,深了伤布,浅了不牢。
一针一针,均匀排布,如排兵布阵,不乱分毫。”
针尖起落,无声无息。
一根丝线,将领与肩稳稳相合。针脚细密平直,从外面望去,浑然一体,仿佛这衣身本就是天生一块完整料子,从未经过裁与缝。
周老师傅看得心头震撼。
他缝了一辈子衣服,却从未如此严格守过针脚长短、深浅、密度。眼前这哪里是缝衣,分明是用一针一线,重新拼回六百年前的法度。
“侧缝合完,合袖笼。”顾老师傅动作不停,“袖笼是衣之肩骨,最忌歪斜、松垮、起皱。
合袖笼,要上紧、中平、下顺。
上紧则不溜肩,中平则有型,下顺则垂坠好看。
明代衣冠,肩要平、袖要正、身要直,这是士人风骨,也是朝堂礼制。”
学员们围在四周,看得目不转睛。
他们从前以为,做衣服就是好看、合身、时髦。
直到今日才真正明白:
古法衣冠,先合礼,再合身;先守制,再守形。
缝至衣摆内侧,顾老师傅特意放慢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