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狐阅读 > 烟火织梦人 > 第十章 古谱微光

织锦巷十七号的天光,从偏东慢慢移到正南,再缓缓向西斜去。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

堂屋里没有多余声响,只有纸张翻动、键盘轻敲、丝线摩挲,以及偶尔几句压低声音的交谈,像一汪静水流深,不喧哗,却自有力量。

顾晨旭没有立刻去碰那台老织机。

他比谁都清楚,机杼一响,便是百年传承重启,不能有半分急躁。

根基不稳,织出来的云锦便无魂;脉络不清,再精巧的技艺也只是浮于表面。

四家族的根,不在织机,不在丝线,而在那一册册被岁月捂热、被时光浸润的古谱之中。

温书航已经在阁楼靠窗的位置支起了设备。

轻薄笔记本电脑、高清扫描仪、补光灯、防静电手套、分类文件夹,一应俱全。看得出来,他来之前就做足了准备,连如何摆放古籍、如何避免折角、如何控制光线不损伤纸张,都想得极为周全。

“顾先生,这些札记和织谱,我先按年代分档。”温书航推了推眼镜,指尖轻轻拂过一册泛黄线装书的封面,动作轻得像怕惊醒沉睡的故人,“明代、清代、民国、近代,一层层梳理,再逐页扫描,录入汉信码溯源。这样以后不管是查阅、核对,还是应对外部查验,一码就能对应到原文,不会出错。”

顾晨旭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阁楼比他想象中还要整洁。

当年爷爷离开前,显然是把所有文献都仔细归置过,木箱防潮,纸张防虫,一层层码放整齐,只留给时间一个沉默的约定。

“最上面那一箱,”顾晨旭轻声开口,“是景山公传下来的早期手札,明代的。你最后再动,轻一点。”

温书航眼神一凝,郑重点头:“我明白。那是根。”

他先从近代的札记开始,一册册取出,登记编号,再小心翼翼平铺扫描。

键盘敲击声规律而平稳,每一次回车,都像是把一段快要消散的岁月,重新钉回时光里。

林晓峰和林晓雨兄妹,则在堂屋另一侧整理丝线与色样。

长桌上铺开粗布,一卷卷古法染就的丝线按色系排列,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赭,层层递进,过渡柔和,没有现代化工染料的刺眼与浮夸,只有草木与矿物沉淀下来的温润。

“哥,你看这卷月白,”林晓雨拿起一束丝线,对着光轻轻晃动,“是奶奶传下来的方子,槐花加蓼蓝,反复染七次,才能染出这种不深不浅、像夜里月光一样的颜色。以前宫里做衬底,最常用这个。”

林晓峰嗯了一声,手里拿着一本磨破封面的色卡本,一笔一画登记:“咱们林家的东西,别人仿不走。配方、水温、时节、晾晒方式,差一点,色就差千里。等古谱里的纹样一出来,咱们直接按谱配色,一丝一毫都不带差的。”

林晓雨轻轻展开几张新绘的纹样稿。

云纹舒展,瑞草婉转,团花端庄,缠枝连绵。

她没有刻意追求花哨繁复,线条干净,气韵古朴,一眼望去,便有老时光的味道。

“顾大哥,”她轻声唤道,“等温家把古谱里的原版纹样整理出来,我可以对照着复原。先摹、再临、再悟,把当年匠人下笔的力道、转折、气韵,一点点找回来。”

顾晨旭走过去,低头看着画纸上的纹路。

“不急。”他语气平和,“要的是准,不是快。”

林晓雨立刻点头:“我懂。”

真正的非遗,从来不是比谁更快,而是比谁更沉得住气。

比谁,更愿意把心,沉进一针一线、一笔一画、一染一织里。

院门口,苏哲正拿着手机,低声与人沟通。

他声音不高,语气沉稳,逻辑清晰,几句话就把关键信息问明白。挂了电话,他转身走进堂屋,神色如常,没有丝毫急躁。

“顾晨旭,”他直接说正事,“旧城改造办那边我托人问清楚了。织锦巷第一批改造,优先拆简易违建和无历史价值的平房,像顾家老宅这种有明确家族传承、有实物物证、有年代记载的院落,会列入暂缓清单,等待专家评估。”

顾晨旭心里一稳。

“评估什么时候开始?”

“时间未定,但不会太快。”苏哲道,“留给我们的时间,足够整理资料、梳理脉络、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我已经把老宅外观、内部结构、老织机的照片先提交备案了,只要四家族谱系一完整,说服力就足够。”

“苏家的护卫传承,也能写进去。”顾晨旭说,“从明代苏烈公开始,世代守坊,从未中断。这不是普通民居,是四族共守的技艺重地。”

苏哲眼底微亮:“我来整理这部分资料。家世、职责、历代行事,我都清楚,可以写成完整文字,附在家谱之后。”

守护,不只是看住一扇门、守住一座院。

更是守住一段不能断的历史,守住一群人不能丢的魂。

顾晨旭重新走回阁楼。

温书航已经整理完近代札记,正准备打开那一箱标注着“景山”二字的明代旧物。

木箱没有锁,只有一圈麻绳紧紧捆着,绳结打得规整,一看便是老人当年亲手所为。

温书航戴上手套,一点点解开麻绳。

木板掀开的那一刻,一股陈旧却干净的墨香与纸香,轻轻散开。

最上面,是一册线装古谱,封面只有两个字:锦谱。

字迹古朴,笔力沉稳,不张扬,却有压得住岁月的分量。

温书航深吸一口气,动作轻到极致,将古谱捧出,平铺在干净软垫上。

书页微微发脆,却没有虫蛀,没有破损,可见历代传人都以性命相护。

他缓缓翻开第一页。

顾晨旭俯身看去。

开篇没有多余文字,只有一行小楷,字迹历经数百年,依旧清晰:

“技以心传,物以守存,族以义合,巷以锦名。”

没有豪言,没有壮语。

只有十六个字,把四家族几百年的使命,写得明明白白。

再往下,是云锦织造的总纲。

原料、缫丝、打纬、挑花、结本、织造,一步步,一环环,记载得细致入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