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的最后一场秋阳,是被血腥味冲散的。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
沈清辞蜷缩在普济寺后山的地窖里,指尖还沾着刚磨好的麦粉。地窖外传来沉闷的撞门声,像有无数只巨兽在用獠牙啃噬着这方仅存的安宁,混着僧人们短促的诵经声,很快便归于死寂。
她怀里揣着个粗布包,里面是半块刚烙好的麦饼,余温透过布料熨帖着心口。是给住持师父留的。师父年近八旬,腿脚不便,破城前让她躲进地窖,自己留在前殿“与佛同在”。
“哐当——”
地窖的木门被一脚踹开,凛冽的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瞬间吹散了窖里麦粉的甜香。沈清辞下意识地把布包往怀里按了按,抬头时,撞进一双燃着野火的眼睛。
来人身形高大,玄色皮毛大氅上落满了雪,却掩不住甲胄上凝结的暗红血渍。他身后跟着的士兵个个面目凶悍,腰间弯刀还在滴着水,显然刚从厮杀中过来。
是凛北人。
沈清辞的指尖微微发颤,却强迫自己站直了些。她认得这张脸,曾在大靖与凛北的议和文书上见过——凛北最年轻的汗王,赫连烈。传闻他十三岁弑兄夺位,十五岁亲征踏平了西域三部,是草原上最烈的狼。
此刻,这头狼正垂眸打量着她,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从她沾满麦粉的素色僧衣滑到她紧攥着布包的手。
“藏得挺深。”他的声音带着北地口音的粗粝,像砂石刮过冻土,“普济寺的和尚说,这里躲着位金枝玉叶?”
沈清辞没说话。她是大靖的六公主,生母早逝,因体弱被送进普济寺“祈福”,在深宫与佛堂的夹缝里活了十六年,论起存在感,还不如御花园里的一株玉兰。可国破家亡之际,“公主”二字,反倒成了催命符。
赫连烈见她不答,往前迈了一步。地窖低矮,他不得不微微低头,阴影将沈清辞完全笼罩。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宫廷里的熏香,而是淡淡的麦粉气,混着点烟火的暖。
这味道让他莫名地顿了一下。
“怀里揣着什么?”他忽然伸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衣襟。
沈清辞猛地后退半步,将布包护得更紧:“给……给师父留的麦饼。”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执拗的韧劲儿,像寒冬里没被冻僵的草芽。
赫连烈的动作停住了。他见过太多大靖贵族的模样,城破时要么哭喊求饶,要么拔剑自刎,却没见过哪个公主,国破家亡之际,还惦记着给老和尚留半块饼。
他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大靖的皇族,就这点出息?”
话音未落,他忽然伸手,不是去抢布包,而是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沈清辞的手腕纤细,隔着薄薄的僧衣,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粗糙与冰冷,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
“跟我走。”赫连烈的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大靖亡了,你的佛保不住你。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人——凛北的战俘后。”
“战俘后”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沈清辞耳膜发疼。她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没了方才的怯懦,反倒燃起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光:“我跟你走,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赫连烈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一个亡国公主,也配跟他谈条件?
“说。”他倒想听听,这只刚被拔了爪牙的兔子,还能蹦跶出什么花样。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他,望向地窖外漫天的风雪,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普济寺里有百工阁的藏书,还有些老工匠……求你,别烧了那些书,别伤了他们。”
百工阁?赫连烈愣了愣。他听说过,那是大靖存放工匠技艺的地方,烧瓷、织布、造车、农耕……在他看来,都是些娘们儿才会在意的玩意儿,哪有弯刀铁骑管用?
他看着沈清辞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不像宫廷里的女子那样藏着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她好像真的不在乎自己会被带去北漠受什么苦,只在乎那些书和人。
“你以为你有资格谈条件?”赫连烈收紧了手,看着她疼得蹙起的眉,心里却莫名有些烦躁。
沈清辞咬了咬下唇,忽然挣开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什么金银细软,而是一张叠得整齐的麻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