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分别,不会太久。看最快更新小说来M.BiQuge77.Net”陈虹在阳光明耳边轻声道,“处理完港岛那边的事情,我会尽快赶回来,一想到我们能一起拍电影,我就恨不得对全世界大声宣告。”“好。”阳光明拍拍她的背,“路上小心。到了给我电话夜风拂过阳台,带着地中海特有的咸涩与微凉,阳光明站在栏杆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店房卡的边缘。远处海面浮着几艘游艇的轮廓,灯影在波光里轻轻晃动,像一簇簇未熄的星火。他忽然想起左晓青临行前那张被泪水浸得发皱的脸她趴在车窗上朝他挥手,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光,嘴唇无声开合,说的还是那句:“光明哥,我会每天想你的。”那时他以为四个月很短,短到不过是春寒料峭到蝉鸣初起的距离。可此刻,站在戛纳的晚风里,他才真切感到时间被拉长、被拉薄,薄得几乎能看见它透明的质地。左晓青在bj复习,他在南法赶场;她在凌晨三点背滕王阁序,他在时差混乱的午后对着分镜表核对字幕翻译;她发来一条语音,说模拟考语文又砸了古诗默写,声音里带着鼻音,他听着,喉结动了动,却只能回一句“别怕,我帮你整理高频考点”,而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戳显示,那是他刚结束一场与法国发行商的视频会议后,凌晨两点十七分。他转身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里躺着三封未读邮件:一封是北电教务处转发的关于2023届本科生毕业设计答辩安排的通知,附件里密密麻麻排着六月十五日至二十二日的日程表,他的答辩被安排在六月十八日上午九点,答辩委员会主席正是谢非;第二封来自启明工作室,标题是〈一次别离〉国内上映档期终版确认函,定档七月七日,片方联合北影厂发起“高考季青春放映计划”,将在全国一百所重点中学同步展映,邀请主创线上互动;第三封最短,只有两行字,发件人是“晓青”,没有主题:“光明哥,今天做了套英语完形填空,全对。我把错题本拍给你看。”后面跟着一张照片,a4纸边缘微微卷起,蓝黑墨水写的批注密密麻麻,最底下一行小字,用力到划破纸背:“等你回来,带我去吃护国寺的门钉肉饼。”阳光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敲下回复。窗外,戛纳老城的钟楼传来低沉的报时声,当当当,一共七下。他忽然起身,拉开行李箱底层的暗格,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叠稿纸,是左晓青去年冬天在四合院里写给他的第一封信,字迹稚拙却工整,落款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五日,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信纸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橘子香,大概是那天她剥完蜜桔后随手写的他记得清楚,那天她穿着厚棉袄,呵出的白气在阳光下像一小团云。他把信纸轻轻按在胸口,闭上眼。不是思念,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潮水退去后留在礁石上的盐粒,细微、坚硬、无法忽略。他忽然明白,自己并非仅仅在奔赴一场电影节。他是在用十四岁的肩膀,同时扛起两样东西:一边是世界电影圣殿投来的聚光灯,一边是那个在千里之外的旧书桌前,用橡皮擦反复修改作文结尾的少女的全部未来。手机屏幕亮起,是段云峰发来的消息:“导演,刚收到通知,明天红毯环节,组委会临时调整顺序,一次别离排在第七位,紧挨着摇啊摇,侯导他们走第六道。另外,央视记者问能否安排您和左晓青导演的独家连线,说华语双新锐这个概念热度很高。”阳光明删掉草稿里那句“婉拒”,重新输入:“可以连线,但请务必提前告知左导,由她决定是否接受。另外,连线时间请避开她晚间自习时段。”发送后,他关掉电脑,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水流砸在肩胛骨上,激起一阵战栗。镜子里的人眼睛很亮,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把刚刚校准过的弓。他没擦干头发,就裹着浴巾坐到床边,拿出随身带的速写本。翻开最新一页,铅笔线条已勾勒出半幅画面:滨海大道的红毯尽头,两队华人剧组并肩而立,背景是电影节宫巨大的玻璃幕墙,倒映着整片蔚蓝海天。他低头,在左下角空白处补了一行小字:“她没她的战场,我有我的。”翌日清晨六点,酒店走廊已响起轻快的脚步声。阳光明推开套房门,发现团队成员竟已悉数集结在门外陈道明穿了件浅灰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正低声指导周迅调整呼吸节奏;奚美娟捧着保温杯,杯口袅袅冒着热气,见他出来便笑着递过一杯蜂蜜柠檬水;斯琴高娃则蹲在顾长卫行李箱旁,帮他把三脚架绑带系得更牢些;黄博在帮巩俐检查耳钉是否牢固,丁玉有倚在墙边,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见阳光明目光扫来,便笑着扬了扬那是北电校徽,他特意从bj带过来的。“都这么早”阳光明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睡不着。”陈道明直起身,抬手替他理了理衬衫领口,“第一次走戛纳红毯,总得让全世界看看,咱们北电的学生,站得有多直。”阳光明喉头一热,只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接过段云峰递来的黑色西装外套,指尖触到内袋里那个硬质信封的轮廓。他顿了顿,没拿出来,只是将外套仔细穿上,扣好每一粒纽扣。九点整,车队驶出酒店。阳光明坐在中间位置,车窗半开,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微扬。车载电台正播放法语新闻,主持人语速飞快,他听不懂,却莫名想起左晓青第一次听他哼卡农时的样子她捂着耳朵摇头:“光明哥,这调子太绕了,我抓不住主旋律”他当时笑着揉乱她的头发:“那就别抓,让它自己往心里钻。”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电影节宫的玻璃穹顶骤然撞入眼帘。阳光在巨大幕墙上碎成千万片金箔,刺得人睁不开眼。红毯早已铺就,猩红如凝固的血,两侧挤满了举着长枪短炮的记者,闪光灯此起彼伏,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电子暴雨。人群最前端,几个法国学生举着自制横幅,上面用生涩中文写着:“阳导演我们看了一次别离预告等你拿金棕榈”阳光明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脚步踏上红毯的瞬间,世界骤然失声。所有喧嚣被压缩成遥远的蜂鸣,唯有自己心跳轰鸣如鼓。他目视前方,下颌微扬,脊背挺直如松。眼角余光里,斯琴高娃的白色裙摆掠过身旁,丁玉有朝他点头微笑,陈道明的手稳稳落在他肩头,掌心温热而有力。走到红毯中段,他忽然停下脚步。全场哗然。记者镜头齐刷刷聚焦过来,快门声密集如雨。段云峰急忙上前,却被阳光明抬手轻轻拦住。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镜头,嘴角扬起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没有台词,没有手势,只是这个动作。三秒静默后,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有人用中文喊了一句:“他在指心”紧接着,更多声音涌起:“是北电他戴的是北电校徽”“快看直播弹幕说这是给左晓青导演的信号”“等等他衣服内袋鼓起来了是不是”阳光明没再停留,转身继续向前。红毯尽头,电影节宫大门洞开,光影如熔金倾泻。他迈步而入,身后,无数镜头仍固执地追随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以及他胸前那枚在强光下隐隐反光的银色校徽。上午十一点,官方媒体中心。阳光明刚结束一场法语采访,正低头翻看段云峰递来的今日行程单。忽然,工作人员引着一位穿藏青色旗袍的女子快步走来。女子约莫五十岁上下,鬓角微霜,眼神却清亮如淬火的刀锋,手里拎着一只磨砂玻璃瓶,里面盛着半瓶琥珀色液体。“阳导,久仰。”女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是左晓青的母亲,林素芬。昨天看到红毯直播,就猜您今天会在媒体中心休息室喝咖啡果然没错。”阳光明猛地抬头,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没能发出。他下意识攥紧了行程单,纸页边缘被捏出深深折痕。林素芬将玻璃瓶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揭开瓶盖,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自家酿的桂花酒,青青十二岁开始学着做,每年秋天摘院子里那棵老桂树的花。她说,等您哪天去我们家吃饭,就拿出来敬您一杯。”她顿了顿,目光如探针般刺入阳光明眼底,“孩子没主见,认死理。她高考志愿表上,只填了北电导演系一个学校,其他栏全是空的。老师劝她填个保底,她说光明哥在那里,我就在那里。”阳光明眼眶猝然发热,他迅速垂眸,假装整理袖扣,手指却微微发颤。“我不懂电影。”林素芬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像潮水漫过礁石,“但我看得懂人心。青青眼睛里的光,跟当年我看着她爸爸时一模一样。”她伸手,轻轻抚平阳光明西装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孩子,把酒收好。等她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陪她一起来bj,咱们一起,把这瓶酒喝完。”她转身离去,旗袍下摆划出一道沉静的弧线。阳光明怔怔望着那瓶桂花酒,瓶身凝着细密水珠,像一整季的秋光,被小心封存于此。午休时分,阳光明独自来到酒店顶楼露台。他没喝那瓶酒,只是把它放在露台铁艺小桌上,旁边摆着一部老式胶片相机是谢非老师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他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对准远处海平线。海天相接处,一只白鸥正振翅掠过,翅膀划开澄澈的蓝。他按下快门。咔嚓。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裂帛,劈开了所有喧嚣与重负。下午三点,戛纳电影宫1号厅。一次别离全球首映前二十分钟。阳光明坐在观众席第三排中央,身边是陈道明与斯琴高娃。灯光渐暗,银幕亮起,第一个镜头是北京胡同清晨的特写:一只灰鸽扑棱棱飞过青瓦屋脊,镜头缓缓下移,晾衣绳上滴落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种颜色。当银幕上出现那扇熟悉的四合院朱漆大门,当左晓青饰演的女高中生在镜头里背诵赤壁赋的片段悄然闪现那是她为影片客串的彩蛋,阳光明忽然觉得,自己正坐在一个巨大的、温柔的圆环中央左边是陈道明沉稳的呼吸,右边是斯琴高娃指尖无意识敲击扶手的节奏,前方是千名观众屏息凝神的黑暗,而后方,隔着八千公里的时差与经纬,有个少女正伏在台灯下,用同一支笔,在同一张草稿纸上,演算着同一道数学压轴题。散场后,全场起立鼓掌长达七分钟。阳光明站在导演席上,向观众深深鞠躬。起身时,他看见前排一位白发苍苍的法国老太太,正用手帕擦拭眼角。她身旁的年轻人凑近问什么,老太太摇摇头,指向银幕上尚未熄灭的片尾字幕,用法语说了一句什么。年轻人翻译过来,是:“她让我想起了我女儿十八岁时的样子。”阳光明没说话,只是再次鞠躬。走出影厅,段云峰递来一部卫星电话。屏幕上显示着“bj晓青”四个字。他接起,听筒里传来极轻的电流声,然后是左晓青压抑着哭腔的声音:“光明哥我刚看完直播你点胸口的时候,我正在做英语阅读手一抖,铅笔芯断了三根”阳光明握着电话,站在戛纳五月的晚风里,终于笑出了声。笑声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嗯,”他说,“我看见你了。”“啊”“在银幕倒影里。”他望向远处灯火辉煌的滨海大道,声音很轻,却像宣誓,“晓青,从今天起,每一场我的电影,都会留一个角落,给你。”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软的应答,像一片羽毛落进春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