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日,戛纳电影节开幕式。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从上午开始,戛纳的气氛就变得不同寻常。滨海大道上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影迷和游客。电影节宫前的红毯两侧,摄影记者们早早占据了最佳位置,长枪短炮严阵以待。夜风卷着槐树叶子的微响,掠过卡萨布兰卡门前那几盏昏黄的路灯,在虎头奔锃亮的车顶投下晃动的光斑。段云峰拉开车门,阳光明坐进后座时,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张名片的纸感李哥写下的号码,墨迹未干,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不张扬却执拗的力道。车厢里空调轻送凉意,皮革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香薰气息,是段云峰习惯性在通风口挂的小瓶。阳光明靠向椅背,目光静静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东城这条街已彻底安静下来,连自行车铃铛声都歇了,只余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低沉沙沙声,像一卷缓缓收拢的胶片。他没说话,段云峰也没问。两人之间有种久经磨合的默契,不必言说,便知此刻该是沉默。车子驶过王府井,霓虹灯稀疏地亮着,“东来顺”三个字红得温吞,“蓝天”录像厅门口贴着褪色的赌神海报,一个穿汗衫的老头蹲在台阶上抽烟,烟头明灭如将熄的星子。再往前,长安街两侧的国营商店早已关门,唯有中南海红墙外的岗哨依然笔挺,路灯下人影凝固,如同剪纸。阳光明忽然开口:“老段,刚才许情说的话,你信几分”段云峰目视前方,方向盘稳稳握着:“信八分。剩下两分,是人在那种场合下,本能留的余地。”“嗯。”阳光明轻轻应了一声,“他提到老板劝他跪下那段我没记错的话,卡萨布兰卡的幕后老板,姓陈,早年做过港商代理,手里还有两家音像公司,对吧”“是。陈建国,江湖人称陈爷。前年刚从深圳淘了一批新式点唱机,还托人从港岛捎回几台原装卡拉ok主机。”段云峰语速平缓,像在报一份档案,“他跟文化局几位老领导关系硬,歌厅能开在这条街上,没他点头,批不下来。”阳光明笑了笑:“那就难怪了。让歌手跪着唱歌,不是为了取乐,是为了立威告诉底下人,谁才是这摊子真正的主人。客人是客,可客人的钱,终究得流进他的口袋。许情那一跪,跪的不是姜纹,是陈建国默许的规矩。”段云峰侧眸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将车速略降,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两侧院墙高耸,爬山虎藤蔓在月光下泛着暗绿光泽,空气里浮起淡淡茉莉香,不知哪家窗内漏出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答应做助理,不是因为两千块月薪。”阳光明望着窗外那扇亮着暖光的窗,语气笃定,“是因为他听懂了你话里的另一层意思跟着我,他不必再跪。”段云峰没否认,只将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出一支烟,又想起什么,顿住,没点。“那支烟,抽吧。”阳光明道,“今儿这夜,值得点一支。”段云峰笑了,终于掏出打火机,“啪”一声脆响,幽蓝火苗腾起,映亮他眼角细密的纹路。他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声音沉了几分:“他今晚要是真跪了,我反而不会带他上来。一个连自己膝盖都卖得干脆的人,不配站在我家少爷身边。”阳光明没反驳,只微微颔首。火光映在他瞳孔深处,像两点不灭的炭。虎头奔停进四合院门洞时,已近凌晨。院内静得能听见石榴树上最后一片叶子飘落的窸窣。段云峰熄火,先下车,绕到后座为阳光明拉开车门。秋夜寒气裹着青砖与陈年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明整了整衬衫袖口,抬步迈进院门。天井里,那台黑色冰箱静静矗立,外壳在月光下泛着哑光。它每日刷新一次,从不爽约这是阳光明穿越七世唯一未曾改变的锚点。他走过去,手指按在冰凉的金属面板上,没有打开,只是感受着那细微的、恒定的电流震颤。段云峰立于三步之外,垂手而立,像一尊守夜的石像。“老段,”阳光明忽然道,“你信命吗”段云峰沉默数秒,才答:“信。但更信人怎么把命攥在自己手里。”阳光明终于转身,月光勾勒出他清峻的侧脸轮廓:“许情的命,现在攥在我手里。可我要的,不是他攥着我的命活,而是让他自己学会攥紧自己的命。”段云峰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敬重,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悲悯:“少爷您总把别人当人看。”阳光明没接这话,只抬步走向书房。推开那扇雕花木门,灯亮起,暖黄光晕洒满整间屋子。桌上摊着威尼斯电影节的日程表,旁边放着一本翻旧的费里尼自传,书页边角微微卷起。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扇,夜风涌入,吹动桌角几张稿纸,露出下面一行钢笔小字:“人生如戏,但戏,不该是别人的提线木偶。”他凝视着窗外深蓝天幕上那颗最亮的星,良久。次日清晨,阳光明是在一阵清越鸟鸣中醒来的。北京的秋晨,空气澄澈得能照见人心。他洗漱毕,换上一件素净的靛青色棉麻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段云峰已在厨房熬好一锅小米粥,白气氤氲,米香醇厚。早餐后,阳光明没去书房,而是踱进院中那棵老石榴树下。树冠浓密,枝头还挂着几颗晚熟的石榴,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粒,像凝固的玛瑙。他伸手,摘下一颗。指尖触到果皮粗糙的纹路,微凉。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三声,不疾不徐。段云峰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穿着洗得发白牛仔外套的许情。他头发似乎刚洗过,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上没什么妆,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被昨夜星光擦亮的火苗。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肩带被手指勒出深深的印痕。“段先生。”许情的声音有点哑,却异常清晰,“我来报到了。”段云峰侧身让开。许情跨过门槛,脚步有些僵硬,目光飞快扫过四合院:青砖墁地,影壁上“福”字斑驳,石榴树虬枝盘曲,树下站着那个穿靛青衬衫的年轻人,正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石榴,仿佛全世界只剩这一粒果子值得他凝神。阳光明抬起眼。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他将手中石榴递过去:“尝尝。”许情一怔,下意识伸手接过。果子沉甸甸的,带着晨露的微凉。“剥开。”阳光明说。许情依言,用指甲小心抠开那层坚韧的果皮。果肉迸裂,汁水微溅,晶莹的籽粒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他掰下一粒,放入口中。清甜微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瞬间在舌尖炸开。“好吃吗”阳光明问。“好吃。”许情老实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好。”阳光明转身,朝书房走去,“跟我进来。”许情攥着那半颗石榴,快步跟上。段云峰无声关上院门,将整个喧嚣尘世隔绝在外。书房里,阳光明没坐下,径直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硬壳精装的世界电影史。“今天开始,你每天早上八点到十点,读这本书。不用全懂,但第一章,必须背下来。”他将书递给许情,指尖与对方微凉的手背短暂相触,“下午两点,来这儿,我教你用录音机。不是录歌,是录台词。”许情捧着那本厚重的书,指节微微发白:“台词”“对。”阳光明目光沉静,“你不是想演戏么先从声音开始。声音是演员的第一件衣服,穿得合不合身,得自己量体裁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情那张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棱角分明的脸:“你这张脸,不是标准的俊美,但每一道线条都在讲故事。问题是,你得先听懂故事,才能讲出来。”许情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将书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他泅渡苦海的第一块浮木。就在此时,院门又被叩响。这次是两短一长。段云峰去开门。门外是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徐婧蕾,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口露出一角深蓝色丝绒正是那两颗邢广倩。“光明,”她笑容明媚,将纸袋放在书桌一角,“大庆姐让我把这个送来。她说这两颗珍珠,她昨晚回家后,对着台灯看了整整半小时,越看越喜欢。还说,要请你喝顿茶,谢你的慧眼。”阳光明瞥了那袋子一眼,没碰:“替我谢谢她。茶,改日约。”徐婧蕾没走,反而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还有件事。我刚从陈建国那儿回来。他听说了昨晚的事,没说什么,只让我带句话给你卡萨布兰卡的门,永远为多爷敞开。”阳光明终于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倒聪明。知道踹门的不是我,是那张支票。”徐婧蕾眸光一闪,随即了然:“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和他撕破脸”“撕破脸容易,”阳光明走到窗边,推开另一扇窗,让更清冽的秋风灌入,“可我要的不是砸了他那摊子,是让他以后,再不敢让任何一个歌手跪着唱歌。”徐婧蕾静默片刻,忽然道:“许情的事,我还没告诉陈建国。他只当我来是为那两颗珍珠。”阳光明回头,目光锐利如刀:“很好。这事,除了你、老段、我和他,再不能有第四个人知道。”“明白。”徐婧蕾颔首,眼神坚定。她转身欲走,阳光明却叫住她:“徐师姐。”徐婧蕾停步。“你当年考北电,为什么选导演系”他问,语气寻常,像随口一问。徐婧蕾脚步一顿,背影在晨光里微微凝滞。几秒后,她侧过脸,笑容依旧明媚,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光:“因为我想拍一部电影,名字就叫不跪的人。”阳光明看着她,久久未语。窗外,一只灰鸽掠过湛蓝天幕,翅膀划开澄澈空气,留下一道无声的弧线。中午,阳光明没在家吃饭。段云峰开车送他去了趟西单,买了几样东西:一台崭新的索尼专业级便携录音机,一副森海塞尔耳机,还有三盒空白磁带。回程时,车子经过北海公园,阳光明让段云峰停下。他独自下车,沿着湖边走了十分钟,最后在一棵百年古槐下驻足。树影婆娑,湖面微澜,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慢悠悠地打着太极,动作舒展如云。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电话那头传来段云峰的声音:“少爷”“老段,”阳光明望着湖面,声音平静,“查一下陈建国名下所有公司的股权结构,特别是那几家音像公司,看看有没有能插进一脚的地方。别动硬的,找几个信得过的、懂行的中间人,以投资人的名义,谈合作。”“明白。”段云峰应得干脆,“需要多少预算”“先准备五百万。”阳光明说,“不够,再加。”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收回口袋。湖风拂过额发,带来草木清气。他忽然想起昨夜许情捧着那半颗石榴的样子指尖沾着汁水,眼神却亮得灼人。有些人,生来就在泥里扎根。可只要给一点光,一点水,一点不跪着的尊严,那根须,便能刺破冻土,向着天空,疯长。阳光明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停在路边的虎头奔。车门关闭,引擎低吼,载着他驶向下一个街口,下一个伏笔,下一个,注定被改写的命运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