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展博倒是没有方婷的复杂心思，也没有李勇的自信，看到丁孝蟹的接近，第一反应就是警惕，然后立刻走上前去，顶在众人前面拦住了丁孝蟹。看小说就来m.BiQugE77.NET“喂，你来干什么这里是在法院，我警告你最好不要乱来啊”丁孝蟹站在庵堂后院那棵老榕树下，仰头望着盘虬如龙的枝干，风过处，气根轻晃，像垂死挣扎的手指。他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支衔在唇间，却没点火机在口袋里，他只是捏着，金属外壳被体温焐热，硌得掌心发烫。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方婷也爱站在这棵树下等他放学。那时她扎两条细细的麻花辫，裙摆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膝盖上浅浅的淤青，是爬树摘芒果摔的。他当时骂她疯丫头，她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把最大最甜的那颗塞进他嘴里，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那年他十六，她十五，忠青社还没真正交到他手上，父亲丁蟹还在码头扛麻袋，母亲早逝，奶奶何贱在庵堂敲木鱼，日子像一碗隔夜凉茶，苦涩却还泛着微甘的底味。如今他二十九，她二十六，凉茶早已冷透、发酸，连渣都被人连碗端走，泼进了臭水沟。他终于低头划燃火机，“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庵堂后院炸开，像一颗子弹上膛。烟点燃了，青白烟雾升腾而起，模糊了视线。他没吸，只任那一点猩红在指间明灭，如同倒计时的秒针。三天后，消息来了。不是从警署、法院，也不是从陈万贤那边，而是来自一个他几乎遗忘的名字方展博初中时的同班同学，如今在东方日报社会版跑线的阿b。当年阿b追过方婷，被她笑着婉拒，说“你像我哥，太老实”，后来阿b倒也没记仇，偶尔还在茶餐厅碰见，点头打个招呼。丁孝蟹没刻意联络，只让手下在报社门口“偶遇”三次，递了三包利群，最后一次，阿b接过去，拆开抽了一支，烟盒里夹着一张折叠的便条。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烫进丁孝蟹眼里：罗慧玲前日携两女入屯门青山湾新村七栋三零二，登记用假名“林秀英”。方展博未同住，但每日傍晚六点十五分必至，停留约四十七分钟，多带粥食与药。另：阮梅未见，疑随李勇同行；方婷行踪不明，惟昨晨八点廿三分，有辆银色奔驰s600驶离康生药业总部地下车库，车牌尾号738，查为李勇名下公司资产，但当日该车gs全程静默，无轨迹记录。丁孝蟹把纸条攥进手心，指甲掐进掌纹，渗出血丝。他没看第二遍，转身就走。出了庵堂，上了停在巷口的黑色平治，副驾上的丁旺蟹立刻递来一杯温水和一粒白色药片。“哥，吃点药吧，医生说你血压又高了。”丁孝蟹没接，只盯着窗外掠过的霓虹，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把车开去屯门。”丁旺蟹一怔：“现在”“现在。”丁孝蟹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趁方展博，还敢每天准时去报到。”屯门青山湾新村是七十年代建成的旧式公屋，外墙剥落，铁闸锈蚀，电梯常年维修，楼道里弥漫着潮霉味与廉价蚊香混杂的浊气。丁孝蟹没坐电梯，带着两个弟弟从消防楼梯一层层往上走，脚步声被水泥台阶吞没，只剩呼吸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他数着阶数，三零二第三层，右转，走廊尽头那扇漆皮翘起的绿色铁门。门没锁。他推开门，屋内没人。但空气里有刚煮过白粥的米香，灶台上搁着半凉的砂锅，旁边一只搪瓷碗底还粘着几粒米。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蓝格子薄毯，地毯边角卷起，显然是有人常坐此处，习惯性地把脚蜷进去。茶几玻璃板下压着几张照片：一张是方婷和罗慧玲在浅水湾沙滩的合影，她穿着鹅黄色连衣裙，裙摆飞扬；一张是方展博抱着小女儿的全家福，背景模糊，但能看清他脸上久违的松弛笑意；还有一张，是阮梅坐在轮椅上，仰头望天，阳光穿过她额前细软的碎发，在睫毛投下蝶翼般的影。丁孝蟹伸手，指尖悬在照片上方半寸，没触碰。他慢慢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只微型录音笔，按下开关，放在茶几正中。然后他退后两步，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抽出一叠a4纸全是警方调取的监控截图打印件：方展博进出康生药业大门、在交易所大堂与陈滔滔密谈、深夜独自驾车驶向西贡某处山道每张图右下角都用红笔圈出时间、地点、人物动作细节，最后一页末尾，用黑体加粗写着一行字：方展博，已知涉案金额逾两亿三千万港币，涉嫌操纵股价、伪造财务报表、非法转移资产。若认罪，可获检控官建议减刑三年；若不认，将并案审理其父方进新旧案，追加谋杀未遂及妨碍司法公正罪名。这不是起诉书，是心理战的匕首，刀尖淬着毒，专挑最软的咽喉刺。丁孝蟹没留名字，只把信封压在录音笔旁，转身离开。关门时，他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沉而钝，像钝斧劈开朽木。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方展博推开三零二的门。他手里拎着保温桶，肩上挎着帆布包，头发被晚风拂得微乱，衬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道淡粉色的旧疤那是十六岁那年，为护住被混混围堵的方婷，被啤酒瓶划开的。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换拖鞋，第二件事是喊：“玲姐婷婷”无人应答。他皱眉，放下保温桶，走到沙发前，看见那支录音笔，还有信封。他没碰录音笔，先拆信封。纸页翻动声在寂静屋里格外清晰。他越看，手指越僵，最后一张纸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却突然停住目光死死钉在录音笔上。那红点，正微微闪烁。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窗帘严丝合缝，空调外机嗡鸣低沉，窗框老旧，缝隙里钻进一丝咸腥海风。他快步走到窗边，猛地拉开对面楼栋灯火零落，七栋三零二的斜对面，是五栋二零一，阳台晾着几件童装，铁架上挂着一个儿童用的塑料水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没有异常。可方展博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异常，就是毫无异常。他退回客厅，深吸一口气，拿起录音笔，长按停止键，再按下播放。滋啦电流杂音后，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男声响起，语速缓慢，字字如冰珠砸在铁盘上：“方展博，你爸方进新死的时候，你在医院哭得像个孩子。你妈被丁蟹推下楼那天，你躲在楼梯拐角，指甲抠进水泥墙里，血混着灰。你妹妹方芳发烧烧到四十度，你抱着她冲进暴雨里拦出租车，司机嫌她吐脏了座椅，一脚把你踹下去这些，你都记得，对不对”方展博瞳孔骤缩，喉结剧烈滚动。录音继续：“现在，罗慧玲和两个孩子，住在这里。你每天六点十五分来，风雨无阻。你很孝顺，很爱她们。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每次推开门，都可能推开了地狱的门”“李勇能保你们一时，保不了一世。他再厉害，也是人，不是神。他睡着的时候，会不会做梦梦里有没有听见你妹妹喊哥哥救我”“我们不要钱，也不要命。我们只要一个答案你愿不愿意，替你爸，替你妈，替你妹妹，跪下来，跟丁家磕三个头磕完，丁蟹和丁益蟹的案子，立刻撤诉。否则”滋啦录音戛然而止。只剩一片死寂。方展博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走魂魄的泥塑。保温桶里的白粥渐渐凉透，凝成一层惨白浮膜。他慢慢蹲下身，拾起那张写满罪名的a4纸，指尖抚过“谋杀未遂”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声嘶哑破碎，像砂纸磨过朽骨。他掏出手机，拨通李勇号码。“喂”李勇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丝刚结束会议的倦意，“展博这么晚，出事了”方展博没回答，只把录音笔凑近话筒，按下播放键。滋啦变声男声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进电话那头的沉默里。听完，李勇足足停顿了八秒。然后他问：“人在哪”“屯门，青山湾新村七栋三零二。”“玲姐和孩子们呢”“不在。我来之前，让她们去了台岛。阿b给的消息，我信他七分，但不敢赌那三分。所以我让玲姐带孩子，今晚就走。”李勇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聪明。比我想象的还快。”“李生”方展博声音发紧，“他们是不是已经盯上婷婷了”电话那头，李勇没直接回答。他只是轻轻说：“展博，你信不信，丁孝蟹这辈子，从来没真正赢过谁他赢的，全是别人让给他的。他爸丁蟹赢股市，是因为全市场都在赌他输，结果他瞎买乱撞反而成了股神；他混社团，靠的是心狠手辣，可真正的大局，从来不在他手里他以为他在下棋，其实，他只是棋盘上一枚被反复擦拭、随时准备丢弃的脏棋子。”方展博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所以”“所以，”李勇声音陡然转冷，像冰河开裂，“既然他想玩心理战，那就陪他玩到底。明天上午十点，你照常去交易所。穿你那件深蓝色西装，别戴表。我会让陈滔滔在九点五十分，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递一份文件关于撤销丁蟹父子全部诉讼请求的法律意见书草案。”方展博一怔：“什么”“假的。”李勇语气平淡，“但要做得比真的还真。陈滔滔会不小心让记者拍到你签名字的那一瞬。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你抬头微笑，眼神要笃定，要像你刚刚亲手把丁蟹送进赤柱监狱。”方展博呼吸一滞。“丁孝蟹一定会看到。他会疯。他会以为我们松动了，以为这是最后的谈判窗口而就在他调动所有人手、集中全部注意力盯着交易所、等着你签字落槌的那一刻”李勇停顿两秒，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如惊雷：“我会亲自去见丁蟹。”“在赤柱监狱探视室。单面玻璃后面，我会让他看清我的脸，看清我手里那份真正的证据他当年在码头，亲手把方进新推下货轮的全程录像。胶片是1982年的，但画质，足够让他下半辈子，在噩梦里一遍遍重复那个黄昏。”方展博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又轰然烧沸：“你你什么时候”“三年前。”李勇淡淡道，“我在台岛收了一批旧海关档案，其中夹着一段被误标为码头装卸事故的胶卷。冲洗出来那天，我请了三位国际顶尖法医影像专家，花了四十七小时逐帧分析，确认了画面里推人者的右手虎口，有丁蟹特有的三颗痣。”电话挂断。方展博站在空荡的客厅里，录音笔还躺在掌心，红点早已熄灭。窗外，屯门海面涌起一阵暗潮，浪头撞上防波堤，碎成万千星芒，转瞬又被更深的黑吞没。他弯腰，拾起地上那张a4纸，撕成两半，再撕，直到纸屑如雪纷扬，落进保温桶里，覆盖住那层惨白浮膜。第二天九点四十五分，香港联合交易所大厅。人声鼎沸，电子屏数字狂跳。方展博站在c区交易台前，深蓝色西装笔挺，袖口露出半截手腕，腕骨清瘦，不见手表。他面色平静，目光扫过对面巨幅ed屏上跳动的恒指曲线，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九点五十分整，陈滔滔穿过人群而来，西装革履，手里捏着一份牛皮纸文件袋，封口未拆。他径直走到方展博身边，笑容爽朗，抬手欲拍他肩膀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十余台相机“咔嚓”连闪，镁光灯炸开一片刺目雪白方展博侧身，恰似自然避让，同时抬手整理领带。镜头捕捉到的，是他微微扬起的下颌，嘴角一掠而过的弧度，以及陈滔滔手中那枚印着康生药业徽标的文件袋。十点整，丁孝蟹的私人座驾冲进交易所地下停车场。他没下车，只降下车窗，透过单向玻璃死死盯住大厅入口。副驾上的丁旺蟹举着望远镜，手心全是汗：“哥方展博他笑了他真的笑了陈滔滔把文件给他了”丁孝蟹没说话。他盯着方展博那张脸，盯着他嘴角那抹游刃有余的弧度，盯着他整理领带时露出的、毫无防备的颈动脉。那地方皮肤很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随着心跳微微搏动。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却偏偏昂着头，迎接屠刀。丁孝蟹忽然觉得恶心。不是愤怒，不是恨，是一种彻骨的、令人作呕的荒谬感仿佛他倾尽所有，押上忠青社三十年基业、父亲与弟弟的自由、甚至奶奶归乡的安宁，换来一场盛大而拙劣的默剧。而舞台中央，那个他恨之入骨的男人，连正眼都不屑于看他，只随手抛来一粒糖衣炮弹，就引爆了他全部的神经。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车载对讲机上，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取消所有行动。”丁旺蟹愕然：“哥”“我说取消所有行动。”丁孝蟹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告诉利蟹，让他把奶奶送回汕头。越快越好。”他顿了顿，望向交易所旋转门内，方展博身影已消失在电梯口。“另外，”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帮我约赤柱监狱，明天上午，我要见我爸。”对讲机那头沉默良久，才传来丁利蟹压抑的嗓音：“好。”丁孝蟹挂断通讯，发动引擎。黑色平治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中环车流。后视镜里，交易所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烈阳，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没再回头。而此刻，在赤柱监狱探视室单面玻璃之后，李勇端坐于钢椅之上，面前摊开一本素色硬壳笔记本。他并未翻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封皮那里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一枚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凤凰纹样。窗外，太平洋的潮声永不停歇，拍打着嶙峋礁石，一下，又一下。像命运在叩门。